十三首歌，五十八分钟，官方挂名的 feature 是零个。这是他从悬崖边写回来的一封信—— 不辩解、不甩锅，只谈一件事：一个人要怎么在没人看着的时候，一天一天把自己拼回去。
— 慢慢往下滑，水不深。
Swimming 有两种读法：一种是"正在往前游"，一种是"正在不被淹死"。这张专辑最狡猾的地方，就是它从头到尾都不肯替你选一个——两种读法同时成立，谁也没有压过谁。
2018 年 8 月 3 日，这是 Malcolm James McCormick 生前发布的最后一张专辑。距离他在洛杉矶家中去世，只剩 35 天。这句话我犹豫要不要写在最前面，因为整张专辑里，他其实完全没打算把自己写成一个"悲剧收尾"的主角——他在这十三首歌里争取的，是完全相反的东西：一个人怎么在没有人看着的时候，一天一天地把自己拼回去。
这篇不是那封情书的续集，是它的附录：把镜头从"整个 Mac Miller"拉近到"这一张专辑"，一首一首地看清楚，他到底是怎么从水底，游回水面的。
2018 年的春天，对他来说称得上是从高处坠落的教科书案例——可这张专辑，其实早就已经在半路上了。
2018 年 5 月，他和交往两年的 Ariana Grande 分手，两人的关系此前一直被摆在聚光灯下滚动播出。同一个月，他驾驶的 G-Wagon 在圣费尔南多谷撞上电线杆，酒后驾驶，好在没有人受伤——但新闻和乐迷的评论区没有放过这次意外，一部分声音甚至把车祸归咎到刚刚和他分手的 Ariana 身上。她后来在社交媒体上罕见地正面回应，大意是：她不该为另一个成年人的自我照顾负责。这是一句放在 2018 年夏天看很刺耳、放在专辑标题里看又几乎像是被提前写好的话。
《Swimming》就在这样的十一周之后发行。但这张专辑并不是一次仓促的"公关急救"：它的录制其实从 2016 年就已经开始，跨越了洛杉矶、纽约、圣地亚哥、匹兹堡、檀香山、达拉斯、西雅图十座城市的录音室。真正被这场车祸改变的，只是这张专辑发行时外界看待它的角度——本来是一张关于"如何持续地照顾自己"的专辑，一夜之间被读成了"他还好吗"的公开问询。
他自己没有把这一段处理成甩锅或者辩解。他在采访里反复说的，只是想学会怎么对付自己那点脾气、那点瘾——不是甩给某个人，是自己一件一件地拆。这也是《Self Care》那支后来被谈论最多的 MV 想讲的事：责任在自己手上，逃生的方法，也在自己手上。
我不想要纯粹的快乐，也不想要纯粹的悲伤。— 关于《Self Care》，访谈，2018 年
我不想要三分之一这个、三分之二那个——我只想把它们都拥有，然后好好地活。
这张专辑真正的合作核心，是制作人 Jon Brion——那位常年游走在电影配乐和 Fiona Apple、Kanye West 制作名单里的怪才。有 Brion 在，《Swimming》的编制从"取样 + 鼓机"往一支会呼吸的活乐队偏移：风琴、电颤琴、原声吉他，一堆在说唱专辑里很少被正经对待的乐器，第一次被摆到了正中间。
最有意思的一点，是这张专辑的客串名单：官方标注的 featuring 是零。可实际参与录音的名字却排得很长——Thundercat 弹了贝斯，John Mayer 弹了吉他，Snoop Dogg、Syd、Dâm-Funk 都在里面唱了几句，连 Dev Hynes（Blood Orange）和 J. Cole 都以制作人身份出现在制作名单里。在一张 2018 年的主流说唱专辑里，不挂一个"feat."几乎是一种姿态——比起攒一张群星拼盘，他更想要的是，这些人只是安静地把活儿干好，不署名。
官方封面只有几个元素：一块空白到近乎苍白的白色背景，Mac Miller 穿着一身灰色西装，打着领带，赤着脚，盘腿坐在一个像更衣室储物柜一样的窄小空间里——柜子内壁开了一扇窗，窗外是一片蓝天。没有游泳池，没有水花，专辑标题里那个"游泳"的意象，封面上其实一点都看不见。
这恰恰是它聪明的地方。柜子的形状暧昧地介于"更衣室"和"棺材"之间——你可以把它读成刚洗完澡准备下水的更衣间，也可以读成一具立起来的棺木，内壁那扇窗，是留给死者的最后一点天光。同一张图，同时装着"即将下水"和"已经下葬"两种可能——恰好对应了标题本身的悖论：swimming 既是正在往前游的主动动作，又是正在拼命不被淹死的求生反应。
这个视觉悖论，在主打 MV《Self Care》里被直接演成了一整个故事。导演 Christian Weber 让他在一具真的棺材里躺着开场——一边说唱一边抽烟，还用小刀在棺材内壁刻下拉丁文 "memento mori"（记住，你终有一死），整段戏是在向《杀死比尔2》里那场活埋戏致敬。棺材后来被泥土灌满，又被水灌满，他最终砸穿棺盖，从土里刨出自己，一路"游"到地面上，伴随几场爆炸，把自己炸飞到空中。整支 MV 没有一句台词能比副歌那句更直白——
"I was drownin', but now I'm swimmin'."
我曾下沉，但现在，我正在游。
这张专辑最容易被忽略的成就，是它几乎把"说唱专辑"惯用的骨架整个换掉了。没有太多咬字凶狠的 flow 竞速，底下托着的是萨克斯、小号、电颤琴、原声吉他和一根异常灵活的贝斯线——《What's the Use?》里那根线是 Thundercat 弹的，松弛、跳跃，几乎带感官上的滑腻感；《Ladders》整首曲子的重心几乎让位给铜管，像是在说唱专辑里硬塞进了一段爵士俱乐部现场；Jon Brion 的电颤琴和风琴，在《Come Back to Earth》《2009》这些相对安静的段落里，负责把整张专辑的情绪往"教堂 + 爵士俱乐部"的方向拉。
这些来源全部指向 70 年代前后的灵魂乐和放克——他把这张说唱专辑，做成了一张骨子里其实是灵魂乐唱片的东西。
Jon Brion & Mac Miller 联合制作 · Jeff Gitelman：贝斯 / 吉他
开场曲。整张专辑最安静的一首，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自白，没有鼓点撑腰，只有钢琴和一句一句摊开的独白。"这个世界是平的"——开场白就已经把整张专辑的姿态定下来了：不辩解，不着急，先把话说清楚。
J. Cole & Dev Hynes 联合制作 · 采样 O'Donel Levy《Nigerian Knight》
鼓点比前一首硬朗不少，情绪却拧着来——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玩笑，一边把"我心里不太行"这句话原样说出来。幽默在这里从来不是掩饰，是唯一还敢用的语气。
Thundercat：贝斯 · Snoop Dogg / Syd / Dâm-Funk：和声
全专最松弛、最有舞池感的一首，底下那根贝斯线滑得几乎不像话。歌词是在自嘲式地盘点自己的坏毛病，可编曲偏偏松快得让人想跳舞——这种"内容"和"氛围"的错位，恰好是整张专辑最迷人的地方。
Tee-WaTT 制作 · 采样 Trevor Dandy《Is There Any Love》
放在专辑正中偏前的位置，像一次深呼吸——歌名直接就是"完美"，可歌里唱的却是允许自己不完美。短，不炫技，像一句写给自己看的便签。
DJ Dahi & ID Labs 联合制作 · 采样 Erykah Badu《On & On》 · 全专题眼曲
整张专辑的重心所在——那句被引用最多的 "I was drownin', but now I'm swimmin'" 就在这首歌里。副歌反复念叨"起来吧，你会没事的"，听起来像安慰别人，其实是他说给自己听的。
Alexander Spit 制作
整首歌都在写"失重"——不是解脱式的轻盈，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往下掉，却还要说服自己那感觉像在飞的倔强。
编制以萨克斯、小号为主的现场铜管
编制里让萨克斯和小号唱了主角。歌名和《Wings》遥相呼应——一个写"往上飞"，一个写"一级一级往上爬"，一个靠翅膀，一个靠笨办法，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。
John Mayer：吉他（未挂名）
歌名叫"小世界"，讲的却是走出小世界之后那种孤独的辽阔感——认识的人越来越多，世界越来越大，人却越来越难被真正看见。
一场没写完的对话
题目里那个"Pt. 1"从头到尾没能等到"Pt. 2"。回头看，这个悬而未决的编号，比歌词本身更让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化名 Parson Brown 参与制作 · Jon Brion 追加制作
全专最恍惚的一首情歌，唱腔里带着自己都说不准的犹疑，像是想说"我不确定，但我愿意试试看"。
Jon Brion：风琴 / 电颤琴 · 采样 Chanté Moore
歌名直接指向他还在匹兹堡地下室里录小样、还没被谁知道名字的那一年——十年之后回头看当年的自己，是整张专辑里最不加掩饰的怀旧时刻。
DJ Dahi & ID Labs 制作（登记曲名 "Now Is Only Now"） · 采样 Cutty Ranks《The Stopper》
这首歌的底鼓最早诞生在 Kendrick Lamar《DAMN.》的录音过程里，经 Steve Lacy 之手辗转落到了这里——全专最躁动不安的一首，像是在为最后一首歌的平静，故意先攒够一点不安分。
Mac Miller 独立制作 · Jon Brion 追加制作
低音吉他和一层薄薄的合成器嗡鸣，收尾是一段悠长的钢琴独奏，把整张专辑轻轻放下。多年后回看，"so it goes"这四个字——借自《五号屠场》、意思接近"人生就是这样"的短语——变成了整张专辑最沉重的巧合：它是专辑的最后一首歌，后来也成了乐迷用来悼念他的一句暗语。
从头到尾听下来，会发现"下沉"和"游泳"从不是两个互相取代的阶段，而是同一段时间里同时发生的两件事。《Come Back to Earth》里那个"世界是平的"的钝感，《Hurt Feelings》里用玩笑包住的难受，《What's the Use?》里明知故犯的松弛，《Self Care》里那句被念叨了无数遍的"起来吧，你会没事的"——没有一首歌宣布"我已经游过去了"。整张专辑更诚实的姿态是：我还在水里，但至少，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。
这也是为什么"self care"这个词，在这张专辑里从来不是放纵或者逃避的同义词。前面那句他自己说过的话值得再想一遍——不要纯粹的快乐，也不要纯粹的悲伤，把两者都装进同一个容器里，然后好好地活下去。这句话比任何乐评都更准确地解释了《Swimming》为什么听起来又轻又重：轻，是因为编曲松弛、几乎懒洋洋；重，是因为歌词里那点自我修复，从来不是一次性的顿悟，是需要每天重新做一遍的体力活。
专业乐评整体正面：Metacritic 综合分 78/100，Pitchfork 给到 7.5/10，评价里那句"wistful soul and warm funk"（怅惘的灵魂乐与温暖的放克）基本概括了这张专辑的质地。
商业成绩上，《Swimming》在 Billboard 200 首周排名第 3，首周单位数 6.6 万（其中纯销量 3 万张）——是他生前连续第五张进入榜单前五的专辑。他去世后，专辑销量回升，一度重新爬到第 6 名。到 2021 年 2 月，美国唱片工业协会（RIAA）把它认证为 2× 白金——这是他生前唯一、也是第一张拿到白金认证的专辑，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这个数字。
2019 年 2 月，《Swimming》拿到他生前唯一一次格莱美提名——第 61 届最佳说唱专辑，同一组入围的还有 Cardi B 的《Invasion of Privacy》、Nipsey Hussle 的《Victory Lap》、Pusha-T 的《Daytona》和 Travis Scott 的《Astroworld》，称得上近几年最难打的一届。最终拿奖的是 Cardi B——她也凭这张专辑成为第一位单飞拿下"最佳说唱专辑"的女性歌手。Mac 没能等到颁奖礼那一天亲耳听到结果，但那年的入围名单本身，已经足够说明 2018 年的说唱乐坛有多拥挤、多用力。
《Swimming》本来应该只是一个开始。制作人 Jon Brion 后来证实，他和 Mac 当时其实在同时做两张互为镜像的专辑——一张叫《Swimming》，另一张叫《Circles》，合起来的概念叫 "Swimming in Circles"：一进一退，一伸一收，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圆。《Circles》最终在 2020 年 1 月由 Brion 独自完成收尾，作为身后遗作发行。
这一段我在那封情书里写得更完整——如果你还没看过，可以点进去补一下。这里只想强调一件事：《Swimming》从来都不是一张写给"结局"的专辑，它写的是"下一步"。只是那个"下一步"，后来没有机会被走完。
写完这篇，我又把整张专辑倒着听了一遍，从《So It Goes》那段钢琴独奏，一路听回《Come Back to Earth》开场那句"这个世界是平的"。三十五天——从这张专辑发行，到他离开，只有三十五天。可这张专辑本身，一点也不像是在倒计时里做出来的东西。它更像是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打算，把接下来的很多年都过好。
"我曾在水里下沉，可现在，我正在游泳。"
这句词我在那封情书里引用过一次，这次，我想把它还给它真正的位置：这不是一句悲伤的注脚，是一句进行时的宣言。如果这篇解析让你想重新点开这张专辑听一遍——那就是这篇文章能做到的最好的事。